文、圖/ 杜德成將軍
民 105 年 2 月的某天，一張「風華時尚、絕美女子」的玉照，登上了南區同學 Line 版面，在這個花甲陽剛的群組上，掀起一股熱流旋升之氣，剎時間，百餘叮咚點擊聲，掀開了這張神秘帷幕，但見「我，仇至嫻，是“仇寶”天龍之妹，二哥中風惡疾，重臥在床， 視力受限，由我代勞，向諸位大哥問安」，簡單數語， 讓我們的思緒，回到了民 57 年的光景，「仇天龍」來自台中北屯的眷村小夥子，俊俏的臉龐，帶點稚氣， 高拔英挺，微笑時，淺露的小虎牙，不知迷住了多少「顏值女高生」，直叫人又羨又忌。我與「仇寶」預校同室三年，雖非焦孟不離， 卻也伯仲之間，頃聞惡訊，自是心有千結。再悉「仇寶」重度中風，輪椅度日， 殘疾逾 27 載，而「仇妹」情深骨肉，起居照料，聞之莫不起敬，此一入腦走心 的情節，近在咫尺，觸摸可及，花萼相輝，足堪載入陸官 44 期史冊。讓我們一起看看，「仇寶」天龍與「仇妹」止嫻的兄妹印記。
翻開「仇寶」的家庭履歷。在吾輩同學中，或有高至將級的父輩，或有經商致富的兄長，然出自書香門第者，確少有聞。「仇父」出於河北書香世家，乃「伯、父、叔」三爺之獨子，集寵愛於一身，自幼博覽詩經，超凡脫俗，品高德重，人謂風儒雅士。「仇母」亦出名門，氣質若蘭，清新脫俗，靜動得宜，幼年聘來教習，女工刺繡，巧思佈局，尤稱一絕。18 之齡，媒妁之言，嫁入「仇府」世家，忝為長媳，從一個未曾幹過活的千金之軀，剎間，成了大宅院持家的頂樑柱，上有三個爺婆要侍候，旁有姑親多人要打點，依持的是，幼起父母庭訓， 少時師長教誨，加上待人以禮，謙虛審慎，直叫長輩放心、同輩歡心，真非易事。民 33 年，「仇府」誕生首個女娃，依輩排字，取名「效嫻」，張燈結采，好不熱鬧。民 37 年，長孫「靜嫻」的出世，「三個爺」溢表心悅之情，不可名狀，也讓 「仇母」緩了口氣。
自古以來，士人莫不以「忠君孝悌」為本，時逢亂世，「仇父」長成後，即報考中央軍校，投身「戴笠」門下，加入「保密局」，從事地下工作，並以地方稅官、縣令為掩護，謀國之忠心，歷歷載於青箋。他，寫了一手好書法，到晚年， 即便患了白內障眼疾，仍不忘日日揮毫，書寫「國父遺教」與「黨章」，若論效忠黨國，可真無人出其右。民 38 年，戰火緊逼，「仇父」隨軍來台，返芝山岩「保密局」(現軍情局)，「仇母」攜二子女，另於上海登上眷船，行前「三個爺」老淚叮囑，務要多生男丁，擔起旺族之責。民 42 年，時局混沌，島內匪諜橫竄，謠言四起，「仇父」奉派台中糧粖廠，任保防官，負責地方治安調查，全家遷入北屯一德新村，生活雖然清苦，然聚首一起，自是溫馨和睦。此期間，多次外調金、馬二島，不計個人安危，潛入內陸地區，執行特殊任務。至民 59 年 11 月，以中校職銜退休。之後，初於友人鞋廠當經理，民 65 年，開了一家「當舖」，取名「龍祥」，聞名知意，乃是對「仇寶」的疼愛。「當舖」是個特許行業，執業者需有厚絡的人脈，有豐實的老本，也要有精到的鑑賞力，「仇父」以其情字工作的底蘊， 加上經濟起飛的外部環境，生意扶搖直上，生活才有了大大的改善。
「仇母」事親至孝，牢記離陸前「三個爺」囑咐，惟兵荒年代，物資極乏， 依靠針線女紅，省吃儉用，補貼糊口，復因營養不良，數次流產，再以中藥強補， 民 41 年，喜獲孕事，夜夢「飛龍」在天，為吉祥之兆，故未按族譜「嫻」字，另取名「天龍」，也有「寶貝」之意涵。民 45 年，再添一女，取名至嫻，「至」有「上臻」之意，亦有「止住」之味，搭上「嫻」之雅美，可謂「高雅馥郁，完美雋永」。「仇母」疼惜子女尤勝已身，有魚肉先給夫君、 子女，自已則撿食剩肉骨湯。「仇妹」初生之際，體質孱弱，抗力甚微，醫生囑咐，要多運動強身，當時家境窘迫， 然「仇母」為女健康計，力排萬難，送往台中最好之舞蹈社，學者均為富家子女，衣著華麗，轎車接送，僅「仇母」須緊湊學費，親縫舞衣，不管晴雨，每日以單車載送，這一舉一止，心思敏銳的「仇妹」，映入眼簾，深嵌進了心靈，為報慈恩，乃爭分奪秒，勤加苦練，未出四月，升了小老師，成為教室樣板，為未來藝人之路，打實了基礎。
老天特別厚愛「仇府」，子女 4 人，女美男俊。「仇姐」效嫻是家中的百靈鳥， 能說善道，甚解人意，有了她在父母身旁，「仇府」氣氛迴然不同，而且學養俱佳，功課一流，既有溫婉賢淑、嬌柔親切之態，也有察言觀色、趨吉避凶之能， 任國中教職 30 年，既是「獅子會」創會長，還兼「婦聯會」的主委。夫君則為銀行經理，也選了二屆議員，夫唱婦隨，鶼鰈情深。「仇兄」靜嫻接續父業，經營得道，生意火紅，財運亨通，是仇府的福子，妻女移民加拿大。「仇寶」是仇府的寵子，自幼聰慧絕倫，懂得討父母歡心，作風新潮，為人海派，直是「莫道路上無知已，眷村何人不識君」， 此時的「仇妹」，年紀尚幼，喜愛跟前跟後， 心中直以英雄二哥為榮。
民 57 年 8 月底，是「仇寶」從軍的大日子，近午時分，台中火車站內熱鬧滾滾，鼓樂隊奏著進行曲，鞭炮聲燃著起勁，紅布條拉著好幾條，精神標語旺的火紅，在大廳的角落，有「仇家」老小六口，但見「仇母」的叮嚀聲，滔滔汨汨， 訴說不盡，也難怪，長時期的奔逃流竄，親人的生離死別，見多了，如今孩子出了門，就像斷了線的風箏，心中難捨害怕之情，是能體會的。上了火車，揮別時刻，就像電影情節一般，「仇母」的身形隨著火車向前奔跑著，直到遠了，跑不動了，全家哭成一團，結束了感人的送行插曲。
「仇寶」是個聰明人，官校 7 年生活謹小慎為，不搞風潮，默默行事，以交友為樂，民 63 年，「仇寶」官三，同學「陳志鴻」牽線，結識了鳳山協和「易國華」，初次會面，猶見天人， 兩情相悅，港屏景點，留下雙影，好不快活。易女冰雪聰明，既有傾城之姿，又懂貼心物語，首返家門，搞得「仇府」兩老眉花眼笑，滿意的不得了。民 66 年，兩人結成連理，「仇妹」也歡喜的當了伴娘，姑嫂年紀相仿，又有話聊，感情甚好。「仇嫂」是個爭氣的媳婦，民 67 年，就為「仇府」增添男丁，取名「浩威」，最開心的莫若「仇母」，沒法子，老一輩的傳統女子，一生中緊要之事「傳宗接代」，不僅自已一代，也包括了兒孫輩。民 69 年，再添一丁「瀚威」，「仇嫂」地位因而水漲船高。很少有人像我們一樣，從軍校畢業到部隊，展轉 13 年(第一批退休)，沒打過一場戰，但青春時光都在過著奔走跑跳、顛沛流離的生活，「仇寶」生了二子，皆因部隊任務，無法親臨體驗新生兒誕出的喜悅，在吾輩眼裡看來，是稀疏平常之事，因為大夥都有過相同的境遇，能為「國事」如此犧牲，可真偉大的不得了。自古紅顏多薄命，民 72 年「仇嫂」因 病過世，遺留稚子二人，「仇寶」頓失愛妻，痛不欲生，民 77 年，默然自軍中退伍。
「仇妹」，芳華絕代，才氣橫溢，有如黃河之水，磅薄氣勢；又像一彎新月， 嫺靜溫柔，羞花閉月，使得人見猶憐。多樣的風貎，足以讓世間男子仰慕一生， 是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女人。幼年時，她，已不自覺展露了多方才藝，講演、舞蹈、話劇的全能演出，牆桌上掛滿了琳琅滿目的戰利品，也曾在市運會台上，帶領著大會操舞；及至國中，風雲再起，更上層樓，小鼓獨奏、講演競賽、藝術歌曲， 獨占了鰲頭，增添了多許輝煌；高中時，入了國民黨，當時選戰未艾方興，甜美的嗓音，頓時成了最佳的助選利器，在宣傳車上的撕吼，尤其令人亢奮。當驪聲響起，她當然是畢業生致答辭的唯一代表；大學上了陽明山「文大」，主修戲劇， 副修國貿，初次離家，首嚐當家作主的滋味，快樂容情，滿佈臉上。之後，「老三台」的華視訓練班 4 期招生，2500 人應試，多方競賽，三次試鏡，選出「演員、歌星」各 16 人，通過考關的「仇妹」，宛若脫胎換骨，煥然一新，乃棄「演員」，而圈「歌星」，與熊海靈、沈燕同班， 再經 4 個月的訓練， 3 段次的講習， 與華視簽了 2 年合同，開啟了「藝界年華」之窗，邁出璀燦人生的第一步。
民 67 年，台灣歷經了黃金十年經濟起飛，娛樂業蓬勃發展，秀場文化興起，歌舞廳所盛行，給了藝人很好的機遇，「仇妹」接了一陣子社教歌唱節目的製作，深感電視台收入有限，國內秀場又易惹生是非，「國外走秀」就成了首要選項，為節省開銷， 一場秀 40-50 分鐘，親身設計每個橋段，「仇母」則隨伴照料，發揮所長，縫製禮服、舞衣，母女連心， 合作無堅，由於唱功了得，舞藝超群，甚獲佳評， 自此秀約不斷，足跡走遍五大洋洲，美國大西洋CASINO、法國巴黎、澳洲雪梨都留下美麗的倩影。民 77 年，接了一檔赴大陸的「台灣第一團」，從上海起，全國巡迴 20 餘場，每場火紅爆滿，安可聲不間斷，幾幾乎下不了台，報 章專訪，版面顯目，至江蘇南京時，失散 30 餘年的小舅夫婦，遠至天津趕來， 姐弟恍若隔世相會，相擁而泣，久久不能平息，演出之時，特別在台上介紹舅家， 聚光直射，全場聞之動容，留下難忘的一刻。
民 79 年，老天爺給「仇寶」開了一個大玩笑，腦溢血昏迷，醫生評估開刀後，僅 20%機率獲生，極大可能成為植物人，「仇母」心捨不下，決定開刀，感謝上天，手術後有生命跡象，仍呈昏迷狀態，「仇妹」乃日夜守候，祈求神明佑護，9 個月後，竟然奇蹟式的逐步甦醒，重獲新生，「仇母」見到愛兒死中活來， 自是喜悅，全勤看顧，亦獲模範母親殊榮，一塊「慈光燦輝」的扁額，高掛在房廳壁上。
民 82 年，「仇父」憂台島情勢混沌，萌生移民之念，由「仇妹」打先鋒 ， 即藝人隱退，以技術移民身份，到了加拿大多倫多。初到異鄉，人地不熟，著實吃了不少苦，在當地電視新聞部，找了個助理導 播，並擔任安大略省文化教師乙職。將儲蓄置產， 完成多年心願，自行設計一幢歐式風格住宅，如同童話中的白雪公主，打造自已的王國，房間內一床一舖，一桌一椅，一字一畫，乃至於窗帘屏風，都是嘔心之作，建成之後，懷著一顆期盼之心，靜待父母移民來住。
民 87 年 7 月，「仇父」遺憾未了心願，心肌梗塞辭世，仍下結褵 57 年的老伴，「仇母」強忍心中劇痛，健康指數日下，民 89 年 6 月，因心臟衰竭，手術未果，臨走前，執起「仇妹」之手，囑咐看好二哥，直至應允點頭，方從容離世。「仇妹」是個執著、窩心的女兒，迅返多倫多，賣了一手打造的王國，返回台灣照顧「仇寶」，民 100 年，做了一次「心臟繞道」手術，民 102 年，復增「糖尿病」例，民 103 年，因「腎衰竭」，幾近洗腎邊緣，民 105 年 11 月，方做完「大腸癌」瘤切除手術，百病叢起，身心痛苦自然加劇。「仇妹」凡事親力而為，每天讀訊、夾食、如廁、洗潔等一手包辦，直至近二年，因體力不繼，方請外傭協助。「仇寶」思母念母，每日晨間在玉照前，默唱天韻詩歌「野地的花」，這曾是 「仇母」思念老伴的歌，「仇妹」貼心將詞句放大，便於閱讀，一早梳洗，用完早餐及水菓後，「唱詩歌」即成為日常的首個工作。
從「不惑」之齡到「知天命」，從「知天命」到「花甲」，時間好像跑的愈來愈快，就像小時候讀書時，手上旋轉的鉛筆，還沒怎麼用，便短得快抓不住了。我們感概，「仇寶」何其不幸，英年中風，半生殘疾度日；我們感恩，「仇妹」骨肉情深，蓆不睱暖，吃喝拉撒全包。在這個貪慾橫流、你爭我奪的社會中，「仇妹」捨身顧兄的故事，無疑注入了一股清流，不知讓多少人自慚形穢。「仇寶」確有堅定的毅力，方能在輪椅上度過 27 載慘淡歲月，然其力量之來源，卻是「仇妹」無怨無悔的犧牲了半生青春，怎不令人動容。恰如同學「趙子良」所言，「家庭」是一首無言的歌，我們在它的音符上舞蹈，雖然腳步不時會纏在一起，甚至摔倒，但是為我們敷傷的，亦是那首歌。最後，我引用他的閏女─「安安老師」新著中的一段話，「家族像一顆大樹，枝枝椏椏血脈相連，難分難離，家族的歷史和故事，牽連我們今生的命運」。這豈不正是「仇妹」的宿命。
又是晨間 8 點時分，遠處好似傳來輕語詩歌，「野地的花，穿著美麗的衣裳， 天空的鳥兒，從來不為生活忙，慈愛的天父，天天都看顧，祂更愛世上人,為他們預備永生的路」。讓吾輩同學們，一起為這對兄妹祈禱、祝福。
按： 初聞「仇寶」兄妹的故事，確實觸動了我心中軟處，原怕自己筆觸不深，惟恐寫的不夠周延，直至秋節三篇同學探訪記實後，各方反應還好，逐有勇氣提筆， 感激「仇妹」月餘來，提供豐富的資料，讓我能如實地、自然地寫下「仇府」的點滴，其中，「仇妹」感人事蹟，更倍數於內容，受限篇幅，僅概為描述。我算半個「芝山岩」人與「仇父」有點淵源，又與「仇寶」預校三年同室，今日得幸寫完這篇，也是我的福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