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、圖/ 杜德成將軍
每年四月,陸官44期南區同學有個共同企盼的日子,上「六龜」採梅去。要上六龜,必先經過旗山,這是個以香蕉聞名的大鎮,在交通不發達的時代,高屏之地路人問:「旗山在何處?」伸手遙指遠方山頭,答曰:「雲深不知處。」意謂著:人跡罕至,不牧之地。1999年“10道”結綵通行,有如長虹臥波,氣勢恢宏,跨越了綿延起伏的山丘,銜接了左(營)旗(山)首尾二地,剎時間,蕉鎮就成了港都的後花園。「旗山」是個地靈人傑、風水奇佳之大鎮,既是群山環抱的龍潭虎穴,也有膏壤十里的良田沃土,更有詩意盎然的山光水色,也難怪出了不少著名的藝文人士。客族人也使盡了水牛力氣,把這塊土地犁鋤的很好,處處都飄著板條、高麗菜封的古早味,予人有聞香下馬之衝勁。
偏鄉的路,跑起來特別順,特別的直。過了旗山,順著路標往山上盤旋,蜿蜒曲折的山路,如同一張張的地圖,看似到了盡頭,轉了一個彎,又是另一段新的路程,你我的人生,不也就是如此嗎?約莫大半個時程,就看到了幾間像樣的磚屋,人稱「城鄉」。六龜鄉海拔400公尺,很久以前是個小聚落,經國先生的時代,為了安置大批軍退的榮民,用了「承領荒地,開設墾區」的老法子,尋得一座荒山峻嶺,節約的劃了幾塊不毛山地,等同給了養老金,還撈個「墾區」的好名,大槪僅少數同學知道,金喜、懷國在預校時,假日都協同家人在六龜屯墾,這是個偉大不得了的工程,花費的力氣可不小,他倆年輕時候,都使力的揮灑過血汗,滋潤了大塊土地,也算的上半個道地的六龜人。打從三江五嶽來的榮民老伴,加上了原住民、平埔族、失意的政客、流竄的通緝犯等等,加總有二萬餘人,可算是個「五族共和」的山城。
六龜街頭再往上爬行一會,就到了荖濃村,位於南橫公路西段74公里,經過個轉彎處,進了一條不上眼的羊腸小道,有點像去尋寶圖的神秘花園,隱蔽的很好,沒會兒,就抵達了蔡添福的「荖濃山舍」,它,沒有宏偉輝煌的大門,也沒有高聳立威的牌樓,取名「山舍」,乃山中居屋之意,展現了它簡約樸實的一面。其方位選的好,向東遠眺是「美崙山」,巍峨挺立,高聳入雲,有五岳之磅礴氣勢,濱臨著「荖濃溪」西岸縱谷的中側段,這是山與水的融合,是動與靜的搭配。俯看溪流有如天溝,十里地縫,絕壁參天,具有峽谷之鬼斧神工,好不雄偉。佇立於山旁遠視,左方是荖濃溪的源頭,沿岸交織著成群的山巒,重林疊嶂;右邊順著荖濃溪往遠處看,急流奔湧,浩瀚無盡。觀山覽水,雄奇壯麗的景觀,真可謂:「極天地之大美,得山水之清趣。」

山舍的故事,是尋夢,也是築夢,2005年,阿福軍旅退休在即,「福嫂」提出購置山舍之議,冀圖餘生能享受著登山及田園之生活樂趣,逐在高屏山區覓取良地,經友人介紹,五分地的芒果園,一間圈式的羊舍,生動流暢的線條,搭配山區的寧靜和優美,構成一幅美麗的山景畫,是大自然生命的感召,很快的就傾囊買了下來。為了不失山林野味,不搞景觀設計,隨山勢而為,迎賓小道及庭園步道上舖灑了碎石;挖了一個石砌水塘,養了幾條錦鯉,增加了3位客卿─陸龜,池面種了些睡蓮,增添幾許詩意;砍了芒果樹,開闢了園圃,網室裡種了時令蔬菜,室外架起了瓜棚,南瓜、絲瓜、冬瓜隨著季節變化,亭亭玉立的懸在那兒,滿溢著了青草瓜果的芬芳味。清晨時,細微著觀察果實冒出頭的剎那,仿若新生命的誕生,有股莫名的興奮。改建羊舍,闢建50坪的人舍,鋼骨架構,外覆魚鱗鐵板,漆上了青灰色的外衣。內室除主臥外,客房有二,傢俱以實用為主,客廳一套木、竹併裝的沙發,堅牢、耐用;廚房裡道具齊全,應有盡有;壁邊有一台老式的縫紉機,那是福嫂的最愛,迄今沒事時仍把玩著;鄰接山舍單獨蓋了洗手間,專供成批賓客如廁之用,足見山舍主人,望切親朋摯友,紛至沓來,三茶六飯,十里逢迎,是個情意深厚,款曲週至之漢子。



阿福是個隨性之人,不刻意追求,園中花木,見喜就買。庭園舉目所及,肖楠、櫸木、黑心石、牛樟等等,多達10餘樹種,挺立在兩側,各樹一幟,獨顯風采;玫瑰、蘭花、梅花、嗽叭花等,各如其意,攀藤掛立,姹紫嫣红,五彩繽紛。隨著山舍主人漫步於庭園步道,聽他娓娓細說著每顆樹木、每根花草的點滴故事,是一種超然的享受。進入大門首映眼廉的「牛奶果」,又稱「星蘋果」,已有50樹齡,是少有的稀世果實;「蔓性玫瑰」的優美樹勢、花型、花色,增添了庭院文青質感;60餘盆的「洋蘭」,及寄居於樹幹「蝴蝶蘭」,紅粉交加,多姿多彩,好不熱鬧;「咖啡樹」開出白色串連花朵,與掛在樹上的「火龍果」相鄰,紅艷白麗,相互輝映,有另一番美味。園內的每一寸土壤,都留有主人的足跡;每一把泥土裡,也留下了主人汗水滋潤的痕跡。阿福用他的生命,將這五分領地灌溉的美麗、芳芬,更有人氣。旁人看來,山中獨居的生活,不方便又難以忍受。但阿福是這麼說的:「我們想要的,並非物質的享受,而是希望心靈得以充實。」青山為鄰、溪水作伴,放慢了腳步,靜享獨居高處的安寧,好生的感受著生活。「山舍」落成之日,氣象清新,貼近自然,稱得上是個綠意蕩漾的地方。


山舍不遠處,阿福增購了五分「梅林」,有百來顆梅樹,南區年度「採梅行」就順章的登上了行事曆,可謂:「喜聞六龜梅果熟,驅車登嶺滿載歸。舌下生津緣綠果,乾醬醃汁味味全。」六龜是個山區,四月又是雨季,春雨猶如一根根長長的絲,編成了大網,一切的景緻,都變的若遠似近,像隔了層紗,是那麼美,那麼柔,卻又那麼迷濛。梅果成熟之時,也意味著春天到了,在從前時代,「梅」有多方意涵,「望梅止渴」的梅就是梅果;「青梅竹馬」的情真意切,讓人羨慕;梅與媒音同,「拋梅選人」亦有天作之合的意思。「三國」中的「青梅煮酒論英雄」,青梅也成了英雄下酒的好料理。直至如今,以梅製酒是軍嫂們的最愛。君不見,「省盱嫂」是採梅果的老行家,為製梅酒,「好市多」買了高樑,米酒,醃製蜜梅子的古法,說的一口好調,光想到那酸酸甜甜的滋味,都快流口水了。「小毛嫂」也不缺席,更是遠從嘉義專程趕來,扛了幾十斤,製果製酒兩相宜,快樂到海邊去了。

時序2015年「子良」同學自美國航運跨國企業「總經理」退休,榮光返台,到訪了「山舍」,Line落下了二句話:「得之不喜、失之不憂、寵辱不驚、去留無意。」深刻道出了阿福對人生、對事物、對名利的態度。寥寥數語,是來自明代處世奇書「菜根譚」,原對聯是:「閒看庭前花開花落,寵辱不驚;漫隨天外雲卷雲舒,去留無意。」「看庭前」是將自己侷限在小空間裡,有只看花落,不問四季之意;「隨天外」則是放大了眼光,與常人相異的博大情懷;「雲卷雲舒」更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崇高境界。對比「山舍」的一景一物,都可以影射到阿福隱世山居的真諦。是真英雄自灑脫,是真名士真風流。
人的容貎是一面鏡子,折射的是一個人的內在修養。山舍的主人「蔡添福」,頭形圓實飽滿,又有點秀長,形象敦厚踏實,氣質閒定高雅,背豐厚腰板直,聲如洪鐘,昂首慢步好比鵝行,是上品之相。初次見面的人,都可以感受的到,他那守正不阿之氣節,威嚴而不可侵犯,是個能讓長官放心、同事互信、部下信賴的上等之才。聞聽他的一言一語,顯得質樸坦誠,有不受濁世影響的憨然率真。在內心的深軟處,呈現的則是忌惡如仇、仗義直言,猶記得前些時日,臺北年金抗議的「八百壯士」糧盡財貧,他聞悉後,不僅親赴帳蓬請安致謝,解囊概捐銀兩,更是毫不手軟,舉止讓人起敬。
「阿福」出生彰化農家子弟,勤勞踏實是他與生俱來的本性,高一因故輟學在家,機緣巧合,進入海陸士校常士班第一期,以第1名成績畢業,考進英文士官班受訓,半年後,保送到陸官44期,實質上他任海陸士官僅三月有餘,然全身充滿著對海陸難以割捨的情懷,永遠忠誠之心,不可言喻。官校選兵科時,誤以可為海陸增添戰力,故意填了「陸軍步兵」,沒想到弄巧成拙,費了好大的勁,才又回歸正統「海陸」。1979年,經堂妹介紹認識了楊玉釵小姐,魚雁往返5個月後,十指緊扣的步入了禮堂,牽手一生。「福嫂」是標準的黃埔眷屬,獨立自主、剛毅堅強,婚後隨夫遷至高雄,在美商捷康半導體公司資料室工作25年,憑已之力,育子女各一,均為碩士高位,相夫教子,備極艱辛,稱的上是中華傳統女性的代表。阿福軍旅38載,自律甚嚴,時刻自我淬煉、上進,仕途自然順暢,從「排長」到陸戰學校「校長」,從「正規班」到「戰院」,成了個海陸樣板,1987年海軍保舉最優,1988年莒光楷模,1999年晉升少將。報刊、雜誌都登錄了他不凡的成就,實可謂「功在海陸」。理所當然也當了彰化鄉里「埔心國中」的傑出校友。

阿福的「海陸」軍旅生涯,是光彩耀眼的,些許重要職務,更是吾輩陸軍無法企及。1987年,奉令擔任特種勤務部隊的中校隊長,俗稱「黑衣部隊」,擔負著反恐怖、反劫持的任務。從它的「隊徽」即知由一批死士組成,黑底紅邊,中間有一把劍及閃電。「黑色」是行動不漏蹤跡;「紅色的邊」是瀕臨死亡之血路;「閃電與利劍」代表狠、準的行動作風與攻擊力度。長程精準狙擊是他們的拿手絕活;無聲地滲透戰場,完成出擊使命,是他們的天職。拿過槍桿的人都知道,能統領這隻精英部隊,該是何等的榮耀!

1990年剛過完年節,調東沙島指揮官乙職,這是「海陸」的專屬領地,以「海陸營」為骨幹,兵力約600人,距高雄440公里,位於珠江口南澳之外,就地勢來看,好似挺危險的。面積1.74Km2,環礁形狀如牙,古稱「月牙島」,有如碧藍海上的翠綠珍珠,沒有山丘,也沒有泥土,全是珊瑚細碎白沙的海島,宛如一處世外秘境。在這巴掌點大的圈地當個主官,有好,也有壞,不必憂煩四清二點、逾假不歸,弟兄幹不出什麼蠢事、笨事、壞事,只要心理搞通了,鐵定是個模範樣板。也因侷限的生活圈,無論大官小兵,不管郵差魚販,呼吸相顧、痛癢相關,你濃我濃、肝膽相照,有種別樣的情,這是一生都難以忘懷的情。

東沙島的地緣優勢,讓「島主」多了露臉的機會,1990年曾與時任高雄市長吳敦義主持過區運的「聖火繞境」;接待軍事首長有時任部長陳履安、參謀總長、各軍總司令等8員;黨政要員有時任「政委」馬英九等9員、「監委」羅文富等4員、「立委」廖福本等4員;生態調研者有「中山」方力行教授等3員;社會團體如婦聯會、國大代表、市議會等。一條1300M的飛機跑道,經常看到「阿福」搶前跟後忙碌的身影,對一個軍人而言,是個不得了的差事。玩政治的,不都喜歡耍點花邊,搞點動作,弄個新聞題材,博個版面,去東沙島逛逛,無疑是最好的選擇。吾輩軍人也都有個「使命必達」的忠性,總部、國防部隨便來個參謀,都緊張的不得了,更何況這些國政大員、黨軍首長的蒞臨,可是光鮮亮麗的浮光掠影,就如同雪花飄零,很快的化為塵土,遺留下來的也還是那無止盡的「孤寞」。阿福在東沙二年三個月,僅返台休假乙次,是我輩同學軍旅生涯中,未休假時日最長的紀錄保持者。
2002年元月調任「烏坵」指揮官,又是個海陸專屬領地,由大坵與小坵島組成,位居金門、馬祖之中間,形成犄角之勢,扼控福建興化、湄州二灣,瞰制海峽南北交通,為屏衛台澎之前哨。面積僅1.21Km2,島上傳承著海陸的精神標語「同島一命」、「永保烏坵」。「阿福」趕的巧,赴任時雖在李登輝宣佈「特殊兩國論」之後,然當時兩岸戰事氛圍濃密,依情勢的研判,「烏坵」是離島中的離島,佈防兵力遠少於金、馬兩島,乃是共軍懲處台灣的首選目標,故在一年八個月的任期內,阿福的腦子裡滿是碉堡間的交叉火網,戰備狀況的推演,眼睛盯的是對岸南日島的一動一靜,肩膀上扛著是500名弟兄的生死大事,內心的煎熬壓力,實非我們所能想像,想當然耳,又是一年才返台休假乙次。

「寶劍鋒從磨礪出,梅花香自苦寒來。」阿福從彰化鄉野的無名男孩,成為「海陸」的脊樑之才,憑持其堅忍卓絕的意志力,他的海陸人生,時而像一顆孤寂的蚌殻,與海風為伴,靜默倘佯在白沙灘間;時而又像荒島野獸,為求生存,與險境搏鬥。好像一部勵志影片,每個情節畫面,都交織著血汗斑痕,深入人心。他是一顆平凡的種子,生在隱晦混亂的時代,卻綻放著一股正能量,永遠那麼的激人奮進。離開了軍職,將積蓄所得,購置山舍庭院,點燃了新的火花,一圓年青時未竟之夢,儘管鋤地種菜,種樹包果,臉頰上的汗水從未乾過,但這座名為「荖濃山舍」的庭院,在他精心琢磨後,交錯出人文與自然的和諧祕境,營造出一個遺世獨立的世外桃源。有一種精神,叫永不生銹,我們恭禧阿福,能在甲子之時,可以晨起遠眺山勢,暮聞啁啾鳴叫;我們更感謝阿福伉儷,讓我們南區同學年年都有「採梅」之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