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、圖/ 杜德成將軍
每一個文明發祥地,幾乎都是被荒昧之地包圍著。文明的啟端是一種先進、獨特,因為先進、獨特,它會突然地高於週邊的生態,就像雅典的“宙斯”住在宏偉的神殿,精心雕塑的大理石像,身上披著金衫,手上持著寶石權 杖,神采奕奕。而在北方馬其頓的蠻夷之地,“宙斯”隱身於巍然聳立的奥林波斯山頂上,沈默的等待群山間野蠻族子的呼喊。文明是强大的,文明也是脆弱的,文明的光輝榮昌使得野蠻勢力嫉妒眼红,高風雅致又使得野蠻勢力自卑荒穢,結果是野蠻會尋找機會向文明動手,一旦動了手,文明很容易殘缺破碎。所以歷史上文明愈久的國度裡,都會為自己築造很多個堅實又壯觀的城堡群。
每一場偉大的征服戰爭,必然是帶來了腥風雨血,兩方文明的碰撞,也必然會有互動與交流。當文明的力量受領了太多的血淚教訓,也會主動出擊,開始是採取以牙還牙的野蠻手段,久而久之,遠距征戰漸漸成了某些文明的癖好,一時間變得建壯且強大,但是歷史最终給了一個結論,每一個軍事遠征,都是一種毀滅,不僅僅是國家、人民、領土的毀滅,更是一種文化的自殘自廢。因為每一種文化都有自身的量體定位,井然有序地在條框範圍內發展,一個沒有邊界的文化,就像是沒有皮膚的肌體,是沒法子長久生存的,波斯帝國就是一個深切著明的例子。
一個帝國的隕落,意示著另一個帝國的崛起。公元前5世紀,是個血腥紛飛的時代,東方大國正處於“戰國七雄”的混亂,周天子勢微,群雄併起,有36個封稱的君王被殺,也有52個分封的諸侯被滅,不要被這個數字嚇倒, “呂氏春秋”有載“周之所封四百餘”,官官臨危的焦愁懮慮,是可以想像的。但是誰也沒有料到,中國第一個天子王朝,竟是如此踉蹌地跌進了歷史的灰燼。西方的世界也是熱鬧不已,亞細亞的黃沙塵土此起彼落,一股波斯洪流迅猛的堀起,“居魯士”率領著萬名精銳“長生軍”(Immortals),統一了聚落,鐵血澆鑄,金銀築城,很快的征服了“巴比倫、埃及”,武力向西推至中亞,與天山僅盆地之隔。“大流士”接棒後,武功更是了得,向前挺進到伏爾加河流域,向東攻占了印度河谷,有謂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陸之濱,莫非王臣”的氣勢,在歷史長河中是第一個橫跨歐亞非三洲的龐大帝國。

公元前521年(B.C.521) 岡比西斯二世(居魯士之孫)突然病故,爭權鵲起,大流土把握住了機遇,剿熄了動亂,成了波斯帝國的新統治者,繼續擴充帝國的版圖和實力,政權穩了之後,把帝國分20個州,親自任命“總督”;以“漢漠拉比法典”為底本,制定新的律法;開鑿了紅海和尼羅河的運河,统一了度量衡;改革稅制稅法,發行新的貨幣;修築一條“王之道”,重要節點設置驛站,保証了一個龐大帝國的權力覆蓋。在短短的幾年,就有了薄海內外,傲視寰宇的霸氣和豪氣,真可謂到了“沸沸揚揚”的地步。上面的這些措施,對50後讀過中國歷史的同儕來說,是很眼熟的。公元前220年,在遙遠的東方,也出了位“嬴政”,他滅了六國,建立了秦朝,自稱“始皇帝”,是中國第一個皇帝。他廢除了分封制度,代以郡縣制,將天下分36郡,郡長由皇帝指派;焚書坑儒,但制定了通識的符號,使中國的千秋萬載有了可靠真實的說法;統一了貨幣及度量衡的標準,搞通了整個經濟活泉;修築靈渠,溝通了長江和珠江水系;擇取六國適用法律,制頒了新的典章法制,奠定了中國千年的專制政治格局。就此來看,2300年前東、西方崛起的帝國都有了相同的治國理政,“大流士”還把時間提前了300年,治理的疆域更為遼闊,想想看“印度”僅是波斯的一個州,在治理大政的面向上,自然是很大程度超越了“始皇”。

每一個帝國統治者都會想要一種感覺,把蕩蕩之勛的“政治圖譜”,用一種儀式直接地體現出來,“萬國朝貢”思想很快的出台了,緊跟著就是要有一個足以使人驚嘆的門面“都城”。天子以四海為家,非壯麗無以重威。中國自古是個大國,當然也有像樣的都城“紫禁城”,這座城池,不僅富麗堂皇,森嚴壁壘,且宮扉重重,樓閣櫛比,圍以10 M多高的城牆和52 M寬的護城河。明、清兩代24位皇帝都住在這裡,幾百年多少軍國大策也都由此發出,改變著一代代中國人的命運。有幸的是,宮城歷時了四個政權的興衰起伏,跌跌撞撞地走過了600年,僅有部份遭到戰火及自然災害的摧殘,傷了筋但沒到骨,沒啥大礙。有一回“高麗”派了個使者前來“朝貢”,抵都城時先是一驚,高高的圍牆開了四個城門,做上轎進了門,抵宣武門等候宣召,到了時辰趨前至“下馬碑”,文官下轎、武官下馬,改步行從東華門入禮部大堂舉行納貢儀式。使者行三跪九叩禮後即候著,貢品由內司轉呈,若皇心愉悅則賜予召見,使者再行大禮,皇帝面詢以示慰問,心情好時另賜坐賜茶,再好一點就賜個宴席,第二天到午門謝恩。一下子親身體驗這麼複雜串連的禮儀編程,無怪乎,高麗自古即稱明朝為“天朝”。 “山河千里國,城闕九重門。不睹皇居壯,安知天子尊?”唐代駱賓王廖廖幾句話,給人一種曠遠、博大、深邃的氣魄,概括出了泱泱大國的帝都風貌,把世人對帝王宮殿的尊崇與好奇表現出來了。


大流士是天選之子,承襲全盛之波斯,財力雄富,士馬精妍,續馳開疆闢土,短短幾年,創建了史無前例的蓋世功勛,揭開了古史頁面的精章。公元前515年,大流士欲擇選四會五達之福地,築建與武功相配稱之“都城”,俾能成為波斯人根脈之所繫,最終在兩河流域新月沃土之處,找到了應許之地“善心山”,取名“波斯波利斯”,就是“波斯人的城市”的意思。大流士時代只建成了宫殿、寶庫、中央大殿、三宫門等,其餘部分則是“兒孫”二代逐漸修建完成,共花費了70年。這座象徵着帝國輝煌文明的偉大都城,宛如一艘在黃沙塵海行駛的“航母”,壯嚴地聳立在波斯沙原上,不僅僅是世界上最强大帝國的心臟,而且是存儲帝國財富的巨大倉庫。修築了如此雄偉壯觀的都城,看似可以圖修大流士子孫萬年永存,那兒知道僅享用了120年的榮光,竟然如瓜剖而豆分般的崩裂毀壞了。公元前330年,“亞歷山大”攻佔了這裡,瘋狂的掠奪,光是運送寶庫的財物,就徵用了1萬頭騾子與5千隻駱駝,之後再無情地將整個城市付之一炬,極目千里之外,唯見黃塵飛揚,真可謂盛滿之後,必有衰颯,蕭索淒涼的景象,著實讓人扼腕浩嘆。一次次輝煌和一次次敗落,都有著相同的背景,就像站在荒漠的行者,眼中看到的是晚霞中的萬千金頂,亦或是夕陽下的殘垣斷壁。下圖仍可以清晰看見它殘存的恢宏氣勢。


“善心山”是一座石山,都城是開鑿山麓而成,在山坡底部削切出13.5 M2的巨大平台,離地面有12 M之高,整座都城被43個高18 M的石墙分割為不同區域,是世界上最雄偉壯麗的整體封閉式石頭宫殿。入口有條坡度平緩、裝飾精美的石階路,可策馬循階入城。平台上有六宫一殿依次排列。穿過一道道石門,看過一排排石雕,到了一處高殿(右上圖),是舉辦盛大儀式的場所,內有72根擎頂石柱,每根石柱高19 M,石柱顶沿雕飾成對的牛、獅、馬和神鳥,整石雕成,身體相連,每根重達15噸,迄今仍不知2500多年前這些沉重的石雕是如何置放在石柱頂上的。寬大的階梯平緩而上,階梯邊的兩側石壁上是一幅十幾公尺長的連環浮雕,雕刻著35個屬國、23 個民族的代表(右下圖),神情喜悦而安詳,由禮賓官熱情地執手引導,一隊隊依次上前,每一隊都捧持著貢禮,有的還隨身携帶著的武器,也表現出當時大流士王朝的自信。


每年冬去春來的時節,條條驛道上朝貢隊伍川流不息,都有一個共通的目的地“波斯波利斯”,使節團都如時趕到了這裡,接著號角響起,按照浮雕上的姿態和氣氛,拾級登殿,浮雕形象與真實情景完全重合。首先穿越19 M高的“萬國之門”(右上圖),側柱上雕刻著人面獸翼像。之後抵達了軒敞的“阿帕達納宮”(Apadana),這是帝國的典儀中心,但見大流士滿臉笑容的坐在中央王座上(右下圖),手持著權杖,歡喜的接受各個朝貢團的驚嘆讚美之詞,不同國家的進貢隊伍有著不同的服飾和不同的貢品,各式各樣的金銀珠寶,以及牽著獅子、麒麟、雙峰駱駝等,同聚一堂,堪稱是場古時期各民族風俗風貎的博覽會,此刻萬國朝聖的聲響,有如沸騰的波濤,滔滔不絕,直衝雲天。典禮的結束儀式是盛大宴會,賓客們席間可以享用到從駱駝肉到鴕鳥肉的種種美食佳肴,席散時還可把用餐銀盤隨身帶走。這種“多方來朝、舉世歡愉”圖騰的不遠處,有一段刻在墻上的銘文,“我,大流士,偉大的王,諸王之王,諸國之王,阿契美尼德族維什塔什卜之子,承神聖阿胡拉的恩典,靠波斯軍隊征服了這些國家。這些國家害怕我,给我送來了王冠,它們是:米底、巴比倫、阿拉伯、亞述、埃及、希臘………..” 口氣中那種睥睨天下、氣吞萬彙的震懾力量,明白道出了這種氛圍背後的權力依據。


在閱讀銘文時,可以看到“阿胡拉”這個詞。“阿胡拉”是拜火教崇拜的善良之神、光明之神,信徒習於戰鬥前在火前禱告的一種儀式。大流士把它看作至高無上的神,是精神支柱,對它必恭必敬。這也說明了為什麼“波斯波利斯”的帶翼象徵物隨處可見。軍叟們所熟識“倚天屠龍記”金庸筆下的“妖教”,竟會是波斯的國教,是上古時期中東、西亞地區最具影響力的宗教。原始的宗教所崇拜的神,往往集善惡於一身,讓人類既祈求它又害怕它,靠著神秘詭譎的宗教儀式來取悦它,形式也多半是血腥野蠻的,甚有要求童男童女供奉之事。即使到了公元1960年,台灣小學教科書還印有吳鳳捨身成仁革除生番出草習俗之事例。成熟的宗教就不同了,大多是獨尊一神,而這神確實也充滿著神性,善待萬物,啟迪天下,佛、回、基督教均是成熟宗教中的範例。
拜火教的情况不太一樣,它認為主宰宇宙的有两個神,一個是代表善良、光明的阿胡拉,另一個是代表邪惡、黑暗的阿里曼 (右上圖) 。阿胡拉和阿里曼時時激戰又勢均力敵,人們為阿胡拉祈禱、呐喊、助威,用熊熊烈火張揚它所代表的光明,而且相信它终究戰勝。拜火教有一種戰鬥意義上的樂觀,堅信人的本性由善良之神造就,光明的力量總會壯大。令人遺憾的事,當拜火教度過極盛時期後,龐大混雜的信徒隊伍開始延伸發展占卜、巫術等技倆,而民眾的宗教狂熱慣常地拒绝理性,漸漸地滑入荒唐的臆想之中,快速地產生質變,回歸於原始宗教的愚昧狀態,失去了内在的精神力量和外部的傳播力量,很自然地被其他宗教代替,這個曾是“波斯”及“鄂圖曼”兩大帝國的國教,隨著時代的更替,基本消亡了。值得一提的是,在善心山的石壁上鑿有一座座的殿門,石壁前是一個寬闊的平波,像一個狹長的廣場,石壁上的殿門是大流士與其他三個帝王的陵墓(右下圖),按照拜火教的方式安葬,與天地同在。 鑿壁為墓,是帝王的特殊待遇。我們難以想像,大流士們在陵墓的高處,眼睜睜的望著一手創建的偉宏基業,竟然毀於廿歲出頭的馬其頓小子手中(亞歷山大),遺留荒涼淒慘令人毛悚然的衰颯場景,時時刻刻有如亂箭攢心,悲痛之情,無以復加。滄桑之概,興亡之嘆,歷史是深邃而蒼涼的。西風殘照下的大流士陵墓,益發顯得凄楚孤寂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