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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靈 人生感悟

陸軍官校44期 50述懷

文/ 杜德成將軍

本陸軍官校第44期,入學於民國60年8月5日,畢業於民國64年10 月30日,計568人。歲月匆匆,光景催年,畢業迄今,已近50年,「50」這個數字,說長不長,訴短也不短,在歷史長河裡,它只是飄過一絲雪花的瞬間;然在我輩人生中,是從「弱冠」到「古稀」,從凌雲之志的「颯爽青年」,到日暮西垂的「耄耋老人」。募然回首,己至薄暮時分,碎落了一地芳華。

軍人的旅程是苦是澀的,沿著時光歷史的長河漫步,有些同學在孤寂中,憑藉著自身的堅忍與頑強,成就了武將的夢想;有些人專研學術,進出高校,桃李天下,享受萬世師表的尊榮;有些人樂觀曠達,以風趣幽默化解人生苦處,倘佯在青山綠水間,悠遊的生活著;也有不少人遠離了春花秋月,遺世獨立、超逸不群,沉沒在了歷史的長河中,從此銷聲匿跡了。不管我們走的是那一條路,都是一種執著的選擇。

「黃埔」是我們軍旅人生的起點,憶當年,初生牛犢,年少輕狂,滿腔熱血,躍入革命的行伍,打馬江湖看江山,有著遼闊無垠的浩瀚感;之後,部隊拉練的歲月,抗熱暑,鬥風寒,頂風踏泥,顛沛流走,守疆護島,未曾停留下血汗腳步,有著疏離酸楚的無奈感;及至,花甲過半,鬢髮催白,解甲歸鄉, 有孫抱孫,無孫牽婆,庭院搖椅,看雲卷雲疏,看花開花落,有了無窮止味的甘飴感。

「紀念冊」就像是一顆大樹,枝枝椏椏,血脈相連,難分難離。「它」串連了同學的命運和故事,如同片片枯黃的落葉,葉面脈絡紋理,印著陽光走過的歲月痕跡,每一張照片,都是段人生的畫卷,光陰漫浸,點滴匯成生命的印記,在歲月磨礪,風霜浸蝕後,愈發顯得奇珍異寶。每一段感言,承載著一生孤勇的光輝事蹟,淋漓的筆墨,匯積了太多的汗水與血淚,填補了歲月的滄桑與無奈,豐采了的整個篇章。似水流年,我們看到朵朵浪花,因為「它」,變得更加燦爛輝煌。時間熨帖不了回憶,只有「紀念冊」才能缅懷過往軍旅人生的精采。

年少疏狂,一腔孤勇,請纓報國,黃埔幼苗

民國57年,值大陸「文革」波濤熾熱,禍起亂世,殃民積怨,逐顯凶象。國軍退守台島,朝夕練兵20載,逢此機遇,啟動「投筆從戎」政治宣傳,島內蔚為風潮,熱血沸騰,有了中興之象。是年,8月30日,上午10點,台北站前人潮滿湧,一輛蒸氣車升火鳴笛,這是「陸軍官校」專列,承載著「預13期」300餘人菁菁學子的夢想與抱負,飛越了山丘,橫渡了川溪,騁馳在嘉南平原,每到一個接運站,老媽的執手難放,淚眼奔送,一幕幕無語凝噎的景框,不間斷的上映著,這是我們一起走過最深刻鮮明的回憶。約夜8時抵終點「高雄站」,換搭了「軍卡」,我們這群「黃埔幼苗」,就這樣浩浩蕩蕩闖進了革命的搖籃「預備學生班」。

下了車,有序的編了隊,用了餐,分了床位,是個40人雙層雙排床位的大室。夜色蒼茫,萬物以息相吹,寢後,熄燈未久,初聞少許細微啜泣聲,然如新冠病毒般,疾速傳播共鳴,不一會工夫,整個寢室仿若演奏「貝多芬」的「悲愴奏鳴曲」,熱鬧非常。這也不奇怪,15.16 歲的青少年,初次離家百里, 闖入陌生地域,上下不熟,左右不識,異地孤處,思親之情切,初心難免,此光景持續個把日子,方漸次平息,如今回憶起來,仍然鮮明、生動。第二天就親筆簽交了「投名狀」,是獻軀報國的「遺囑」,正式身為「黃埔」的乙員。

預班同學,天涯一百,海角五十,四方聚攏,總計三百有餘,來自台島各個角落,鐘鼎山林各天性,約92%是內陸人,「眷村」味濃郁,在這個「搖籃」裡,我們長成環境雖異,惟對本省籍同學並無差別對待,顯現少見的和諧氛圍。「預備班」有點像「庇護所」,營區僅一條通外羊腸道,警衛嚴守;封閉的甲畝地,巴掌點大,空間有限。「黃埔幼苗」,嚴格的說,是穿著軍服的「高中生」。早課晚習,照表操作,簡直比一般高中還要一般。生活管理,比照軍隊模式,立了一堆規矩,早晚集合唱名,吃個飯都要正襟危坐;嚴格實施「加分減點」制度,上課瞇個眼,棉被少條線,牙刷棒的方向反了,輕則,中午烈陽炙曬下,陽台出「棉被操」,重則,假日禁足出操「立正、稍息」;實訓方面,僅每週二小時徒手基本教練,沒有舞槍弄刀,少了「革命」的味兒;寒暑假更較「文學校」少休一週,搞些軍訓基本操,美其名,強化軍人儀態。總之,「預備班」係以高中學業為主旋律,與多數同學的認知上,有很大的差異,不太像培育革命軍的「搖藍」。

「預備班」在日常生活上是單調的,枯燥的。但也有暖和、快意,深觸人心的事兒。它,有個小名「革命的搖籃」,「蔣公」身為革命軍之父,當然要有點兒「父愛」,第一天,報到就領了「13.5 元」,是八月份二天的薪資,也是我期同學人生第一份軍餉,接續九月200元,扣除50元集購日需品,實入袋150元,不少同學當成「孝親金」,供奉母親貼補家用,突然間,覺得自已長大了, 有能力為「家」貢獻了基本力量。此外,「父親」對「幼苗」健康也特別的關注,增發了有份量的「營養費」,每天早餐有顆「水煮蛋」,三不五時還有「牛奶」喝,在那個貧困的年代,讓我們有了踏入豪門,備受恩竉的驚喜;質量挺棒的三餐伙食,「椒麻鴨」、「紅燒肉」等等,那香滋滋的濃郁味,迄今想起來仍垂涎不已;一籠籠熱騰騰的包子,更是我們親手包的,可口又營養,當年可稱是美味佳肴。尤為可貴的是,寒暑假期,一筆為數不少的退伙費(含營養費),給了我們台島走透透的底氣,「中橫」健走、登高雪山、海角樂園、環島旅遊,處處都有我們踏查的足跡,這也是一生中最消遙、最愉悅的亮點回憶。

57年10月18日,「蔣公」最終回蒞校主持三軍四校畢業典禮(註:後改在台北中山堂),「幼苗」唯一展現的是「立正」,要求如火如炬的目光;要求鼎立於天地的不動姿勢;要求胸部挺的高高的,如小山,如丘地;要求有持久的耐力,如鐵杵磨針。這段時日,我們都有了初次體驗,在炙陽下,斗粒大的汗水,涓涓滴滴,自額頭淌出,經由眼稍,從面頰順流而下,那股錐心騷癢的滋味,難忘終身,以口氣吹散汗珠的內勁力道,卻快增了一甲子功力。想要目睹「父親」的風采,胸部都要被重擊無數次,漲腫了好幾公分,付出的代價可不輕。

打蒼蠅的趣聞,也是大家見面時津津樂道之事,在那個衛生條件不怎麼好的時代,不知那位前輩的創意,將「蒼蠅」與「共匪」掛上鈎,聯了結,劃上了等號,在「打蒼蠅就是打共匪」的號召下,讓這項任務更有了「正當性」與「積極性」,為了達到每天上繳10隻的量體,同學們慧心巧思,別出心裁,帶隊去豬圈拍打,屯積「蠅糧」;有些犧牲假日,動員弟妹,廣為蒐集。一時間,蠅價上漲,以物易物,做起小買賣來了。同時也引發了深藏、誤食等情事,妙事何其多,豐采了枯燥無味的時光記憶。

到了二年級,某日,第四連實施假日上午外出前的內務檢查,連上長官刻意磨練,處置不當,導致近午餐時間方始休假,引發同學極度不滿,特意留下來吃中餐,由於人數超出原登記假日用餐數過多,致使飯、菜量明顯不足,最終事態演變成嚴重的「絕食抗議」,事後檢討,有4位蓋碗折筷,動作激進的同學,遭「退學」處份,聞後,難止心中不值之憾。

團隊中,「物以類聚」是常態,校區常見三二摯友,平日瞎掰打屁,假日同遊外出。課餘閒時,或相約繞著黃埔湖「路跑」,三五公里,談笑而過,強身健魄,充沛精力;或比肩漫步黃埔湖畔,清風徐來,青雲微動,細柳垂陰,群魚吹浪,好不悠遊自得。興頭足時,併肩登高「怒潮亭」,望遠天際,意心飛揚, 曠景盡收眼底,胸懷頓時舒暢。此情此景,與知心好友共享,實乃人世一大快事。誠可謂:「只要有好朋友的地方,就是景色最漂亮的地方」。

勢極雄豪,滿腔抱負,震懾萬鈞,勇闖黃埔路

官校學生軍旅生平印象最為深刻的,莫過於三個月的「入伍訓練」,這是從「文青書生」進階「赳赳武夫」的交心歷程。從預備班通往官校的小徑道路, 一座不起眼的小橋,取名「化龍」,聞名知意,有「鳳凰涅磐,浴火重生」之意涵,面對著未來戰場殘酷的環境,闡明成為一個合格的軍人,必須通過最嚴厲的考成,經歷烈火的煎熬和考驗,這不僅僅是體力的鍛練,更是精神意志的崩塌、重組。「是、不是、沒有理由」,這是入伍生唯一的口頭禪,卻是「服從」的具體表徵,也是軍人「馬革裹屍、視死如歸」的源頭。

民國60年8月29日,時序初秋,雲高天明,陽光普曬,炙熱如夏。今天是「入伍」的大日子,預備班三年相處,到短暫離別的時刻,但是空氣中沒丁點兒悲戚的氛圍,人人心懷緊惕,個個以身踐志,一早在操場列隊,這是「至暗時刻」來臨前短暫的寧靜,時間伴隨鄰伴呼吸的頻率,一秒一秒的淌流,未久,在42期班長的帶領下,剛跨越了「化龍橋」,就迫不急待掀開「入伍」血淚訓史的帷幕,劃然狂吼「臥倒」,目標:大操場的對角線,快速匍匐前進。剎時,風起水湧,草木震動,么喝、漫罵,吶喊,如雷貫耳,震上眉頭。炎日的匍進,驟雨的汗水,泉注的淚水,雷電的吶喊,「意志」在汗水和淚水下得到了嚴峻的考驗,我們順利地闖過了第一道關卡。300餘人在大操場上爬行蠕動著,場面蔚為壯觀,這場浴火重生的遷徙戲碼,是從「幼苗」長成「黃埔人」必經之途徑。

時間是緊湊的,接續的入伍開訓典禮,「宣誓」與「授槍」是重要程序,分由「陳幗忠」及「袁陽明」兩位同學擔當。「授槍」是成為軍人的儀式,類似古代蠻族的成人禮,莊嚴、神聖,接受了那把「槍」,突然覺得自己強大了,雙肩的責任重了,對生命也有了不同的感受。「槍」不僅僅是殺戮的工具,更是一種保家衛國的象徵。緊接著,野地訓練場上,教育班長睜圓瞪視的凶狠目光,獵獵旌旗下飛揚的S腰帶,炎炎日頭下百米的戰鬥匍進,山頭陣地上最後口氣的白刃衝刺,軍人的敬畏,就是從一滴汗水、一滴淚水、一滴鮮血開始,如金錘擊鼓,如磐石夯土,「鐵沙」必須經由洪爐不斷的淬鍊,方能成為「鐵心」,這是我輩人生中最深層的回憶,也切身領悟了戰士的本質。

三個月激盪濤湧的日子,有若白駒之過隙,忽然而已。新生的「汗淚」和老生的「嘶吼」交織在一起,親愛精誠,這是黃埔軍魂紐帶的交替,代代相 傳,歷久而彌堅。山海歸期,風雨相逢,結訓時刻,三軍四校,一班九漢,離情依依,沒有灑淚悲捨,執袂不放。對軍人言,離別是經常的,心情是放達 的。島內存知己,南北若比鄰,慶幸相遇,無憾別離。

樂天知命,戎馬一生,披肝瀝膽,崢嶸武節

我期員生組成,入學649人,畢業568人,比例配額「預備班」331 人(58.2%),「聯招」140人(24.6%),「士校」有97人(17.1%)。截至民國 112年2月,往生已達73人(12.8%)。

本期同學軍旅生平,適逢「軍改」接續,宦途洼坑險峻,要如,民 79-86年,「陸精專案」改編軍師級兵力結構,兵力減至45.2萬;民86-90年,「精實案」執行組織簡併及兵力結構調整,減至38.5萬;民93-97年,「精進案」兵力減至27.5萬;民100-103年,「精粹案」兵力再減至21.5萬,「國軍將額」也由393人調降為292人。雖然面臨多重阻礙,頻遇艱難險困,本期同學愈益堅此百忍,一腔孤勇,惕勵自強,晉任「上將」嚴德發,曾任國防部長要職;晉升「中將」者有6位,「少將」者有35位,他們仍然一本初心,磨礪淬勉,逴犖出群,榮晉將階,為本期同學繳出一張靚麗的成績單。

此外,政壇上也有亮點,「沈慶光」同學係黨之脊柱,任國民黨「中評委」,並為知名建設公司負責人;「張立達」同學(已故)解甲後被徵召為任黃國東黨部「主委」;「施向青」同學(已故)當選台東縣「議員」,緃橫議壇16年。

時雨春風,文教大業,創建「44 障礙」

在文教領域,本期更創建一張光輝燦爛的表單。民國62年2月,官校二年級,我們迎來第 10 任校長「秦祖熙中將」,他受過德式教育,行事作風開明,治學觀念新穎,特別注重學生「榮譽感」及「責任心」的養成教育。他新設吸煙專用場所,革除學生暗地抽煙之陋習;向總部建議,學生俸給比照陸軍建制,包括配發軍煙;平時閱兵分列操演時,配帶橘色領巾,行軍佈陣,氣勢如虹。另他深知科技對未來軍官的重要性,中止了我期傘訓、突擊訓,富餘時數,由各兵科自選適當的課業,加強補充專業教育。我期同學受惠良多,畢業迄今,獲「博士」學位8位;「碩士」學位34位,在文教領域,可謂碩果累累,相較於前後各期,樹立難以超越的「44  障礙」,成為官校堅實的力量支柱。我期前三名同學,第1名「傅篤誠」,第2名「林正義」,第3名「莊謙亮」,三人不僅在校四年光陰,當艱彌奮,歲月崢嶸,榮獲頒贈「績學獎章」。畢業後,仍勵學不輟,持之以恆,先後獲得教育界至高的「博士」光環,成功的背後,浸透著他們奮鬥的淚泉,輝煌的榮光,也成就了他們生命的高度。

凌雲壯志,丹心映山河,我輩請纓,黃埔江水入海流

民國104年6月16日,時任陸軍司令「嚴德發」同學的精細安排,44同學會結合陸官校「校慶」,主辦乙次「母校巡訪」活動,這是難得的機遇,同學們都很興奮,提前一日到了高雄,舉辦了串連的節目,老友們久未相聚,場面至為動人。第二天早上依時進了母校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廣袤的大操場,綠油油的,這裡就是我們軍旅人生的起點,心情頓然明朗;清風肅穆的「司令台」, 雖遭百年的風打雨殘,仍存在脾晚古今的氣概;司令台前那塊方寸灰地,還隱然浮現著「假日打鳥」的零亂腳印,那可是曾經不少同學的「童趣」;「校史、圖書」兩館仍以12.3M高度直挺聳立著,在碧草的烘托下,有著一如既往的恢宏氣勢;緣於「預校」的遷徙,昔日的「化龍橋」,改建換了新名「務實橋」, 橋面寬了,路平整了,還真的很「務實」;向東望去,一個新的建物圖騰飛入景框,「中正堂」,中西合璧的設計,立馬成了「校標」,鑲在塔中央的「黃埔徽章」,是時代的政治標記,承載了創建民國的血淚記憶,涵育了革命軍脈的傳承。遲暮之年,回踩這塊土地,一草一木,一磚一瓦,眼前的林林總總,仍然是那麼的熟悉,剎時間,心頭一震,半百陳事浮現在眼前。

「陸軍官校」本是為了討伐軍閥,而建立的軍事武力,是培育革命幹部的「武校」,隨著西方文明的進入,漸次有了培植「允文允武」的思考,「學分」的概念浮現抬面,比照文學院,修滿學分,畢業時,加值「理學士」的証書, 思維觀念的轉變,影響了軍校教育制度,一位天才計畫者用最簡單的「加減算式」,大筆一揮,減少寒暑假日來填補學分的時數,另增加了許多專業的課程,如熱力學、彈道學、流體力學,結構學,電磁學等等,一骨碌子出場,平時繁重的課業,壓的透不過氣來。更有甚者,學業成績好壞,與寒暑假期掛上了鉤,只要有「紅字」,就被迫留校輔導一週,這可是最嚴厲的心靈處份。由此看來,在我們軍旅人生的起點,就與「忙碌」結了不解之緣。課業的壓力,也產生正面的效應,每個教授班總有幾位優質生,會主動擔任「小老師」,輔導同學課業,增進了友誼;臨試前,三五好友,假日集資,在校外旅館租房溫課,找了一個奇怪理由,「環境靜穆,讀的下書」;階段考前,教室燈火通明,煮生力麵、泡咖啡,熱鬧不己,抄熱了「應考」氛圍。努力的成果顯現在每次考試的分數上,最終也決定了課業排序的優劣好壞。

官校一、二年級是通科教育,二年級結束前,依年度計畫要「選兵科」,有點類似進入大學前的填寫「科系」,這是決定未來軍旅生涯的重大事件,甚受重視,為了公平,以二年期綜合學業成績來排序,名次的先後,直接決定了選科的順序。是日,「校長」親自坐鎮,空氣凝重,司令台上有張大表,按九個兵科人數需求,劃定格子。同學依序在空白處填名。此刻,只見台下顯現了二種不同的氛圍,排列前序 50及倒數100者,悠游淡定,好像沒事一樣。中段班的多數同學,則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追趕遊戲,「驚悚指數」堪比愛國獎卷開獎。第一名傅篤誠、第二名林正義、第三名莊謙亮,分別選了「步、砲、裝」戰鬥兵科,第一時間,台下給予熱烈的掌聲。接續最早結束是憲兵科10人,宣佈時,台下也響起祝福的掌聲。從50名後,場內空氣突然凝結了,每一位上台同學的步伐,牽動著台下百人之心跳,脈博振動的頻率,此長彼短,呼吸也隨著急促起來,簽下了名,耳邊立即響起無數尖叫與嘆息,心室時時顫博激射,胸房刻刻吞天沃日,直到最後一位同學簽名,大家報以掌聲,汗水和豐收是最忠實的伙伴,不管結果滿意否,未來的日子還是要走下去。

在生活管理上,官校與預備班概同,步調單一,週而復始,生生不息,小到週日早上放假前的服儀檢查,大到每日言行的扣分扣點,吹毛求疪,可謂極致,稍不小心,打鳥、禁足、清廁,各式處罰接踵而至,無所不用其極,美其名還是「磨練」,其間,又以一年級為最。這些要求,對20的熱血青年,無疑像頂「頭緊箍」,大大箝制了活躍之心,人人稱怨載道,心中渴望自由之心,沛然而莫之能禦。按訓練計畫,三年級開始即到各兵科部隊見習三個月,實地瞭解「基訓」實況,我們像是個淘氣小孩,要離開「母體」到外面闖蕩,心中莫名的興奮。因為是「見習生」,身份有點特別,故而每個週末晚餐過後休假,這可是不得了之事,是從未享受過的「恩典」,感覺特別地甜蜜有滋。之後,四年級上學期,到各兵科學校「初級班」,連排級的指參訓練,再次品嚐6個月自由味道,在那個「家庭舞會」盛行的時代,每個週末都盼著趕快到來,家長開明點的,就利用客廳、車位間,簡單的佈置些聖誕泡,找個DJ,放著黑膠唱片, 閃閃熠熠的光點,一快一慢的歌曲,很快的,情緒就被引入那動人的旋律中, 享受著那短暫而又略帶刺激的美好時光。

蔣公崩殂,天地齊悲,銜哀惕勵,歃血宣誓

民國64年4月5日,清明時節,適逢週六,是官校學生深盼的連續假期。是日深夜,突生異象,天色暗重,風雨交加,「中廣」凌晨 3 時,首傳驚天噩耗,先總統   蔣公崩殂,舉世震驚,全島哀鳴。次日,「華視」6 時晨間新聞即時特報;「美國之音」迅以「哀樂」取代慣常的流行曲;電視「彩色」畫面瞬變「黑白」;報紙首版皆以「特刊」報導。居家休假的同學們,聞訊無不悲慟莫名,有如居喪哀戚,主動疾車返回,午後陸續抵校,靜默待命。

我期是四年級學長,「實習旅、營部」適時發揮了組織功能,實習旅長「吳如君」迅即召開緊急會議,決議黃埔師生綴配喪章一個月,致對  蔣公哀忱追思!同時擇優選派北上「護靈」學生14人,繼之選出第二批擔負「執紼」任務。另鑑此巨變,全島瀰漫著悲慟奮勵的氛圍,在「實習旅、營部」的引領下,我期同學發起「歃血宣誓」活動,由「古建誠」同學起草行動方案,延請書法社社長「李金山」同學,以楷字書寫「誓約」:蔣公崩殂,天人同悲,拊心泣血,無以明狀,今生等以至誠立誓,決徹蔣公遺訓,愈益堅此百忍,奮力自強,光復河山,重建中華,還都南京,奉安靈柩,不達目的,誓不休止。行見筆若龍蛇,一氣呵成,氣勢萬鈞,凝聚了天地義氣,觀者莫不動容,肅然增敬。匾額右側為青天白日校徽,「歃血宣誓」當日,全校師學生,銜哀惕勵,會集中正堂前,「許立孟」同學帶頭請纓上陣,噙著淚水,由「醫務校護」抽臂血噴灑於校徽四周,之後,同學們起而效之,以刺針歃破手指,赤血塗抹於校旗圖案上,整個活動在莊嚴悲壯的氣氛中進行,不會兒,一幅堂正大器之「赤血校旗」呈現在眾生面前,迄今,這塊「血誓匾額」懸於校史館內,警惕世代黃埔子弟,莫忘此刻。接續,再掀起「留營效忠」活動,各連隊紛紛造好名冊,很多同學簽下了「終身留營」,具體展現了化哀思為豪志的行動!

戎馬青春,浮沈20載,義無旋踵,何惧風雨來

憶及民國64年9月19日,台島天空籠罩著戰爭的肅殺氛圍,頃一觸即發之勢,568名黃埔鐵心,歷經了熾爐的千錘百鍊,一聲鳴槍後,快步通過「親愛精誠」的拱門,投入為數50萬的「軍池」,為「攻陸聖戰」注入了一股新流,也開啟了顛沛流離的軍旅生涯。其中,約300餘人,立馬背上了黃埔包, 橫渡黑水溝,踏上了「金、馬列嶼」的土地,立即感受到戰地的氛圍,有了「寧將鮮血流盡,不失國土半寸」的承擔之志。餘眾,則散落於台島的偏鄉小鎮、峻嶺近灘、山海碉堡,堅守著崗位,一絲也不敢鬆懈。山川異域,風月同天,一樣的淒冷風雨,一樣的蕭瑟寂寥,我們這支軍之新旅,或顯於金馬陣 地,或隱於岸哨野林,各異其趣,然盡忠報國之初心,攻陸準備之意志,始無二致。

部隊生活中,印象較深刻的有二,一是,每隔兩年,「台、金馬」兩島駐地的人車換防,這是反攻大陸前哨戰的預演動作,行見人馬沸騰,車砲隆隆,短窄一條黑水溝,成了二戰後,全球最忙碌的調防水域。兩地換防雖是緊要之事,也如同開了次小型學友會,「同學」見了面,不管親不親,熟不熟,就是有種別樣的情,原本費時、耗神,繁褥的「防地、裝備」交接,在幾杯「金高」交飲後,成了紙上作業,快速解決了。金馬休假專用的中字號「運補船」,往返海峽,也成了同學們眼神交會最頻繁的地方。二是,台島年度的「師實兵對抗」,演習視同作戰,不得馬虎,紅藍兩軍,戰地廝殺,也有點像兄弟鬩牆的殺戮遊戲,對抗演練時,各有其主,毫無情面,額頭上斗大的汗滴,或淚或 笑,都是我輩生涯的共同畫面。演習結束,班師回朝,兩車交會,舉手招呼,總是報以關切的眼神。「同學」是沒有血緣的親情,簽下了投名狀,身上流淌著「黃埔」的血液,「親情」總是深留在心內最軟之處,永不變質。

「滾滾沙塵,寒暑交替,櫛風沐雨,披星載月」,短短的四句話,寫實了軍旅一生忙碌的境遇。部隊的訓練是踏實的,孤勇的,年度計畫中的時程,填滿了日曆的空白處,年年實兵對抗,月月萬鈞任務,週週戰備裝載。任務一個接一個,隨處看的到我們慌前忙後的身形,有如「工螞」,在陌域通道不期相遇,彼此碰了觸鬚,很快地向相反方向離去,連說「Hello」的時間都沒有。細看我們這一輩子,雖未曾對「老共」發過一槍一彈,但是人生歲月精華,「顛沛流離」四字概括。民國84-85年,海峽風雲又起,爆發台海危機,島內呈現混亂,我輩同學,拋家離子,據防台島,山崩地裂於前,面不改色,是穩定局勢的中堅力量。雖然我們肩章上象徵權力的條花有區有別,雖然衣領上配帶的兵科圖騰有差有異,但是「同學」之間,少則四年同室共寢,朝夕共處,多則七年同窗研學,相類相從。歡樂之時,舉杯共暢齊飲之;危難之際,互以攘臂協助之。彼此成了打斷骨頭連著筋的「兄弟」,成了血濃於水的「家人」。

秋風勁吹,落日霞輝,優游涵泳,含歡謝幕

同學是前世的債,這世的情,常來常往,格外芬芳。短短一句話,給「同學」下了個草根貼切的註解,訴盡了我們共同的心聲。人生如寄,官校畢業已近50年了,本期同學與大多數人一樣,平凡又普通,併肩走過臨戰喧囂的崢嶸歲月,扶手跨越顛簸流離的斜槓人生,功名成就,過眼皆空,再高階的職位、再尊榮的聲譽,再崇隆的勛獎,較之於韶華流逝、歲月滄桑,僅僅也只是皮面之相。

50年前,我們滿懷熱血,一起跨越了「親愛精誠」拱門起跑線,兄弟登 山,各自打拼。在軍隊中成長的男人,都會遭逢封固守殘的舊思維、閉鎖隔離的小區塊,嚴酷貧乏的資訊鏈,冷酷激烈的競爭力,早早就有了人世蒼茫的思考。民國 77 年,「精實案」給予了優退條件,首批同學拐出了「軍旅路」,闖入民間的職場。民國79年,考量任官15 年後,第二批為數不少的同學即將加入職場,開始有了創辦「民團」組織的想法,「同學會」籌備事宜漸次的展開。

民國80年6月16日,台北聯勤信義俱樂部,人聲沸騰,熱情洋溢,這天是「陸軍官校正44 期同學會」成立大會,「沈慶光」同學當選首任會長,不吝惜豪擲5萬元,秘書長「石忠勝」、財務組長「陳鏡培」跟進各捐5000元,做為「創會基金」,總幹事「陳文賢」負協調連繫之責。限於法令規定,雖未登錄於內政部「人團」組織,惟軍人本色,辦起事來,一點都不馬虎。「章程」制 定,有板有眼,一絲不苟;總人數不足,「理監事」的職位,一個都不缺,人人有責。草創時期,物力維艱,行政支出,議事活動,連絡處所,統設在「春池公司」,一般經費開銷,當然都是會長的愛心。看看當時工作內容,僅有「聯誼活動,遺眷照顧、急難救助」三項,均以扶持、協助同學為宗旨,十足是個親愛精誠的NGO組織,對甫從軍中除役的學友來說,這個民間的「新家」,算得上是溫暖,豪氣,也有點面子。民國84年8月,本期同學服役屆滿20年,為「同學會」增添了一批生力軍,北、中、南三區分會逐次成型,年會串聯活動,呈現欣欣向榮之樣。

民國103年,時任「銘傳大學」教授「虞義輝」當選「總會長」,他振臂一揮,引進了高校「社團」,新增「登山、歌唱、棋藝、田園、讀書」等,大幅增加了聚會的時程,且在廣度上,多了幾項選擇,嫂夫人有更多機會展現才藝, 一時間,每逢週六假日,北區遠山近郊,步道淺灘,處處傳來陣陣嬉笑歡樂聲。歌唱才藝更是引人入勝,舉凡集會、婚慶、大小場合,都是他們表演的舞台,演藝水準,隨著時間的推移,不斷的提升,重現年青時的熱情,讓衰老的細胞,再次活化起來。另編輯了「同學會訊」季刊,計有15期,譜寫屬於自己的生命贊歌,將銀光之力發揮的淋漓盡致,讓謝幕前轉身的形影,表現的更華麗,更優美。

人過古稀,跨越了暮年跑線,不管是大掌櫃,或是小伙計;不論是上品爺,還是芝麻官。都又都返回起跑線,彼此有思念,有祝福,見面先給了一個深情的擁抱,互叫一聲老同學。什麼季節觀什麼景,什麼時令賞什麼花,看看今日這批老頑童們,在「同學會」的舞台上,個個神采飛揚,精神抖擻,人生落幕前,扮演了相對稱職的角色。和光同塵,與時舒卷,過著不忮不求,與世無爭的日子。

50紀念冊,顛沛的軍旅軌跡,靚麗的人生故事

民國 110 年,黃埔校友會場上,一本「50年紀念冊」橫空出世,瞬間風靡了全場,一張張官校典禮服的彩照,吸引了與會者的眼球,精裝設計的外包裝,呈現了不凡的貴氣與價值,這是37期畢業50年的佳作,「它」不僅僅是本「人物誌」,更涵括了全期同學,左右同心,群策拼博,無私付出的高貴情操, 就憑這本冊子,便傲視了群期,自冉成了校友班列中最亮眼的標記。時任副會長「江文」攜回,交由理監事商討,考量經費之籌措,以及百人「聯動」項目,工程繁褥浩大,時任會長「黃瑞楨」拍板,先請「鄭秋桂」同學協作,以其電腦專業,蒐整圖文資料,製作光碟,俟人數抵300後,再製作紙本。隨即「44 期影音圖資料庫」芻形孕育而生,緊鑼密鼓的開航了。111年10月,人數達標,會長「江文」宣佈冊印,開啟募款專戶。

「50紀念冊」是敘述本期同學的生命軌跡,是黃埔鐵心與兩岸歷史自然的契合,是時間與汗水、快樂與悲戚的结晶,也是軍旅長河的終點「淺灘」。由於構建因子的相異,創建巧思的不同,承載信息的溫度有別,展現了不一樣的豐采,也成長出不同的氣勢,顯現了存在的價值。本冊蒐整310人個資,除280人是公網上熟面孔,另有退學3人、國外2人、失聯10人、往生15人。其中,「失聯」同學,平日隱於鄉野,與世無爭,幸有「蔡添福、梁又平」二位同學,多方奔走,遊說力爭,有了不俗的成績。另隨年齡增長,往生憾事,頻率次數,益發多顯,思懷之心,慨嘆之情,與日俱增。經多位同學的情義相挺,完成了15 位往生同學的「記略」。值與注視者,110年8月,有則感性訊息傳來,新竹「陳建欣」同學語道:40年前病逝的「劉念慈」,不應該在紀念冊中「缺席」。短短數言,激起千重浪,感銘在心,工作組懷著奔湧殤情,如實記下了念慈同學「記略」,成了冊內最溫情、最燙熱的頁次。

「黃埔」像是一條「母親河」,儘管有泥沙、有礫石,但没有它的涵育、滋養,到了暮年,就不會有免於「寄居子流」的底氣。蒼髮灰了,眼袋重了,肌膚褶了,古稀之年,得之坦然,失之淡然,不孤注一擲,不賭咒發誓,不祈求奇跡,不想入非非,只要健康而平緩地一天天走下去,走在「記憶」和「想像」的雙向路途上,這樣子,到了終點才會現出老人的況味,那才是與靚麗相伴的境界。暮年時令,珠穆朗瑪峰的山頂上,方寸之地,皓雪終年,冰寒透 骨,已經無所謂的「境界」,世上第一等的境界,就在平易實在的「同學」之間。

1993年「童安格」的老歌「把根留住」,內容寫出了我們的心聲:「多少歲月凝聚成這一刻,擦乾心中的血和淚痕,讓血脈再相連,留住我們的根」。悲晨曦之易夕,感人生之長勤,回首來時路,時而深邃、蒼涼,時而又真實、靜美,同一盡於百年,何歡寡而愁殷!是慰藉,更是種心靈的享受。最後,讓我們輕輕的說一聲,謝謝您「母親」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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